壞死的不是你的腸,是我們的勇氣

充滿情緒的單人病房

還記得那時還在待產病房時,我一邊陪著媽媽,一邊不斷跑去護理站詢問是否有單人病房的空位。護理站告訴我暫時沒有,我便請她們幫我們排候補。
感謝老天,也感謝護理站,在媽媽進入產房前,就確定能入住單人病房。你出生後便直接被推進 NICU,而媽媽則被推回病房休息。

那個單人病房給了我們最需要的空間。
媽媽在那裡大哭了一場。
我希望她能把所有的自責、悲傷和震驚,都隨著眼淚釋放出來,不要再把那些痛留在心裡。

在我的陪產假期間,我們每天早上 11 點與晚上 8 點,會準時打電話到 NICU 詢問你的狀況。醫生會一一說明你的脫水情形、體溫、呼吸與外觀狀態。
最讓我們擔心的,始終是你的呼吸。你太小,肺部尚未成熟。雖然媽媽在產房前已施打促進肺部發育的針劑,但你出生太早,連 24 小時都來不及等,藥效恐怕無法發揮。
剩下的時間,我們只能反覆閱讀那本醫生交給我們的《早產兒照護手冊》。
我們從未說出口,但我知道我和媽媽都在默默準備心理,準備好去面對腦傷、神經問題可能帶來的一切。我們不敢去想「終點會是什麼」,只能努力吃東西、努力理解每一項風險,看看其他家庭如何學習、照顧、走下去。

感謝月子中心的細緻安排

因為你實在太小,媽媽的產傷並不嚴重,沒幾天後我們便轉入住原本預計要「快樂迎接你」的康和月子中心。當時真的非常感謝康和月子中心的體諒,雖然預產期提早了三個半月,還是幫我們安排了一間特別大的房間,讓媽媽可以被照顧。

房間裡的布置溫馨柔和,卻與我們的心情形成強烈對比。
那時的空氣彷彿凝結,無名的低氣壓緊緊包圍著我們,連呼吸都要靠意志撐著才能完成。
窗外車聲呼嘯而過,而我卻覺得,我們像被世界按下了暫停鍵——整個世界繼續轉動,只有我們,被困在這裡。

不願聽到的病因

陪產假結束的第一天,我背著包包剛走進公司,還沒把包放下,就接到了馬偕 NICU 打來的電話。
對方要我們立刻回到醫院,說你腹部變得很大,懷疑出血,需要家長簽署手術同意書。

我立刻一邊打電話通知媽媽,一邊攔計程車前往醫院。
從月子中心到醫院的路上,每一個紅燈、每一台慢車、甚至等電梯的幾秒鐘都讓我心慌。
我怕慢一步,結局就會不一樣。

到達 NICU 時,醫生團隊早已圍著你的保溫箱,我的眼睛馬上被你腹部吸引——鐵青色的肚子高高鼓起。
醫生說,懷疑是「壞死性腸炎」,這是一種早產兒常見、死亡率極高的疾病,要等開刀後才能確認狀況。

這個詞,我在手冊裡看過。
我也看過其他家庭的分享——有的孩子動完手術後剪去一大段腸子,有的孩子則撐不過手術後的感染,最後成了小天使。

我在 NICU 的家屬簽署室裡,簽下了手術同意書。等待媽媽趕到的時間裡,我一直在想,要怎麼跟她說。

媽媽來了。我慢慢地跟媽媽說著情況,媽媽邊聽邊流淚,我不曉得媽媽到底聽進了多少。
最後,在靜默的房間裡我鼓起勇氣,說出我最害怕說的話——

「如果你真的累了,就好好休息吧。
你那麼小的身體,不需要再忍受這麼多管子、這麼多痛苦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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